中国电影的成本结构必须「安全着陆」——对2026中国电影市场危机的一种诊断 - 364

*本期录制于2026年9月16日，上海 本期主要内容： 如果中国电影每年都能有一百部制作成本两三千万元、市场反馈不错、能够收回投资的电影，我们还会这么焦虑吗？ 这一期「关雅荻·开放对话」，我想从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说起：拍一部电影，到底应该花多少钱？ 起因是一篇朋友圈转发的文章。标题在问，连胡歌、宋佳都没戏拍了，内娱是不是不行了？看完之后，我想到的却是过去十几年里亲眼见过的另一番景象：钱追着项目跑，咖啡馆里到处都是聊电影的人，明星片酬往上涨，制作规模往上加，票补和宣传投入也越来越大。 那时候，很多人都相信，中国电影的市场还会继续扩大，今天多花出去的钱，明天总能赚回来。 现在，热钱已经离场，观众的选择和观影习惯发生了变化，可我们给一部电影定预算、找明星、做发行时，是否还在沿用那个年代的价格和预期？ 这就是本期想讨论的命题：让中国电影成本回到价值，即中国电影的成本结构必须和如何「安全着陆」。 我做过制片、发行，也在票务平台工作过。这些年，我又通过一场场映后开放对话，继续与创作者、影院和观众保持交流。这次单口，我想把自己的从业记忆、公开数据和几个经济学概念放到一起，试着解释眼前的困局，再提出一些可以继续讨论的行动建议。 我们先看市场的基本盘。 为什么少数电影取得惊人成绩，依然不能说明整个行业正在恢复健康？银幕更多了，单块银幕分到的收入怎么样？备案的项目有多少能开机，开机之后又有多少能够顺利上映？当越来越多观众只在重要节假日看电影，平常的周末，影院还能拿什么把他们请回来？ 我尤其担心的是中国电影的「腰」，或者说整个「躯干」。 中等成本电影承担着很多不那么显眼、却不可缺少的工作：让新人获得机会，让成熟创作者尝试新题材，让不同类型的故事进入市场，也让观众每个月都有理由走进电影院。如果这一层越来越薄，我们失去的会是整个行业持续生产和更新的能力。 接着，我们回到成本是怎样涨上去的。 明星片酬只是其中一部分。制作周期、管理费用、宣传投放，以及进入热门档期所需要的资源，都在影响一部电影的生存条件。即使两千万元拍完了，如果发行和宣传的门槛依然很高，它也可能走不到观众面前。所以，这期讨论会同时覆盖制作与宣发。 有几个听起来有点学术的概念，我也会尽量讲明白： 为什么少数明星能够获得远高于其他人的收入？为什么技术越来越先进，某些创作环节却没有变得更便宜？为什么电影行业总说“没人知道什么会成功”？ 这些问题最后都落到一件事上： 既然很难保证下一部电影一定大卖，能不能先控制一次失败的代价，让公司和创作者还有机会拍下一部？ 当然，把预算降下来，也有边界。 重工业大片有它的价值，技术探索需要投入；单方面压缩制作费，也可能让影片在宣传和排片上更加被动。我们需要讨论的是不同影片如何找到合适的规模，以及节省下来的钱，能否真正换来创作空间。 后半程，我会把韩国、日本和好莱坞放在一起比较。 韩国的成本与渠道困局，日本制作委员会分散风险的能力及其对原创的限制，好莱坞中等预算电影的收缩，以及一些独立厂牌探索出的生存方式，都提供了不同的参照。看过这些市场，更能发现：降成本只是起点，观众习惯、发行渠道和收益分配，同样需要面对。 最后，我提出一个分层的设想和五项行动建议： 让不同规模的电影拥有不同的预算、回收路径与评价标准，讨论制作扶持、发行门槛、二次版权收入，以及更透明的成本和回报数据。 这些建议有些很理想化，也有些超出了我能够独自回答的范围。 我会把自己不确定的地方讲出来，欢迎同行和听友继续补充、质疑。 录这期节目，是因为我依然期待，每个普通的周末，都有几部值得看的新电影；也期待那些真正想拍电影的人，能够重新开机。 让成本回到可以承受的范围，让创作有机会继续发生。这是我对中国电影的一种诊断，也是我仍然愿意保持信心的理由。 时间轴： 00:00 开场命题：让中国电影的制作与宣发成本，重新匹配真实市场规模 08:01 从一篇“明星没戏拍”的文章说起：关雅荻为何提出成本回归？ 15:07 爆款之外看基本盘：为什么一部《哪吒》的成功不能代表整个行业？ 23:05 银幕越建越多，单银幕收入却在缩水；备案、开机与上映之间还有多远？ 28:19 观众的注意力去了哪里？从短剧竞争到日常观影习惯的流失 32:29 中国电影的“腰”为什么重要？人才、类型试验与全年供给都在这里 38:08 回溯热钱周期：电影行业的高成本结构是怎样形成的？ 44:07 明星片酬的“租金化”：注意力竞价、收入分化与行业定价惯性 48:17 从票补大战到宣发竞争：一部电影进入市场的门槛如何被抬高？ 53:18 还没见到观众，先付出高昂代价：热门档期的宣发、排片与返点问题 58:26 热钱退场之后：旧成本结构面对收缩的市场，亏损如何发生？ 01:03:22 成本回归的具体主张：1000万到3000万元，能否重新建立类型片供给？ 01:08:11 鲍莫尔成本病与技术升级：为什么不同环节都在推高制作成本？ 01:12:57 “没人知道什么会成功”：电影的不确定性，如何改变制片人的决策？ 01:19:30 从《周处除三害》到《宇宙探索编辑部》：有限预算的创作与市场可能 01:25:48 成本回归的三个边界：保留大片空间、同步降低发行门槛、推动行业协作 01:30:47 韩国这面镜子：从早期产业危机，到《西风烈》赴韩声音后期的亲历 01:36:23 韩国再遇困境：流媒体竞争、薪酬上涨与中等预算电影的收缩 01:42:41 降成本为什么还不够？韩国的观影习惯变化与放映渠道问题 01:46:12 日本制作委员会：多方出资如何分散风险，又如何影响预算与回收？ 01:53:52 求稳也有代价：日本对成熟IP的依赖，如何压缩原创与中小公司的空间？ 01:58:43 好莱坞的危机：票价上涨之外，观众流失、内容收缩与制作外迁 02:03:44 从DVD收入消退到独立厂牌探索：好莱坞中等预算电影的两条路径 02:09:06 三国对照的共同启示：控制成本是起点，内容、需求与渠道仍需修复 02:12:12 如何建立共识？分别向投资人、创作者和观众讲清成本回归的意义 02:17:03 三层电影供给设想：顶级制作、中等成本类型片与低成本创作各司其职 02:22:09 行动建议一、二：讨论成本自律，将部分扶持资金投向中等成本制作 02:24:37 行动建议三：降低发行门槛，并探索经典片库、预约放映与影院自主排片 02:29:04 行动建议四、五：改善收益分配和二次回收，建立成本与回报白皮书 02:34:41 最后的重申：让创作者敢开机、投资人敢投入，让热爱电影的人回得来 【核心专业名词】 成本价值回归｜Realigning Film Costs with Market Value〔本期提出的命题〕 本期用这个说法，主张让制作、宣传和发行成本重新匹配影片可合理预期的市场回收能力。它不是通行的经济学定律，也不意味着所有预算统一退回某个历史年份。具体需要结合题材、制作要求和收入渠道分层判断。节目提出的1000万至3000万元制作区间，是供讨论的类型片方案，不是适用于所有电影的行业标准。 腰部电影／中等成本电影｜Mid-Budget Film 指制作规模介于低成本作品与大型商业制作之间的电影，没有跨国家、跨年代通用的预算门槛。本期强调它们在人才培养、类型探索和日常供片中的作用。“腰部”有时也指中等票房规模，因此使用时应区分预算与收入：一部中等成本电影可能成为爆款，也可能回收不足，不能把制作成本直接等同于市场表现。 哑铃型供给结构｜Dumbbell-Shaped Supply Structure 这是描述产业结构的比喻：资源与项目集中于两端，中间层相对薄弱。放到电影行业，一端可能是少量高预算大片，另一端是大量低预算作品，而中等规模项目难以持续生产。它提示我们关注内容梯度和人才成长空间，但不是固定的统计分类。本期也对中国是否已经完全形成这种结构保留了判断空间。 线上成本与线下成本｜Above-the-Line / Below-the-Line Costs 这是电影预算中的分类方式，与互联网的“线上、线下”无关。线上成本通常包括故事版权、编剧、导演、制片人及主要演员等核心创作费用；线下成本通常包括摄制组、器材、场景、服化道及后期等执行费用。具体归类因预算制度而异。这种划分帮助分析资金流向，并不意味着两类人员的创作贡献存在高低之分。 宣发费用｜Prints and Advertising，P&A / Marketing and Distribution Costs 宣发费用是电影完成后，为进入市场、接触观众和组织发行所支出的费用。传统英文P&A指拷贝与广告，数字发行环境下也常沿用这个名称。中文“宣发”的范围可能更宽，包括物料、媒体投放、活动和发行执行等。比较项目时须说明是否包含发行佣金、补贴及其他费用，避免把制作预算误当作全部投入。 票补｜Movie Ticket Subsidy 票补指平台、片方、影院或其他主体承担部分购票费用，使观众能够以较低价格买票。不同阶段的补贴目的可能不同，包括获取平台用户、促进文化消费或推动影片开画。它可能增加观影机会，也会改变价格信号。节目回顾的是特定历史阶段的竞争，分析其效果时，应区分补贴金额、相关交易流水和最终计入的票房。 经济租金｜Economic Rent 经济租金指一种生产要素获得的收入中，超过使其留在当前用途所必需的最低报酬的部分。这里的“租金”不专指房租，也不自动意味着违法或不合理。本期借它讨论明星稀缺性、议价能力与片酬。但不能把明星全部收入都视为经济租金，更不能仅凭片酬较高，就断定其实际贡献不足；仍需考虑替代选择与市场条件。 超级明星经济学｜The Economics of Superstars 舍温·罗森在1981年的研究中，解释了为何少数顶尖从业者能够获得悬殊收入：当不同人才不能完全替代，而技术又使优质服务可以覆盖巨大市场时，较小的能力差异可能被放大为显著的收入差距。这有助于理解明星市场，但理论本身没有证明所有高片酬都是泡沫，也不能直接推出某个合理的片酬上限。 鲍莫尔成本病｜Baumol’s Cost Disease 当某些行业的劳动生产率提高较慢，却需要随整个劳动力市场提高工资时，其单位成本可能持续上升。表演艺术是经典讨论对象：技术进步不一定能显著缩短完成同一表演所需的人力时间。电影部分创作环节也有类似特征，但复制、发行等环节存在效率提升。因此，它只能解释部分成本压力，不能包办解释所有预算上涨。 “无人知晓”原则｜Nobody Knows Principle 理查德·凯夫斯用这一概念概括创意产品需求的不确定性：作品推出前，很难充分知道消费者会怎样反应。它提醒电影投资者，明星、类型和历史表现都不能保证成功，但不等于调查与预测毫无价值。更合理的应用是采用不同市场情景、控制风险敞口，并根据上映后的信息调整发行安排。 帕累托分布与厚尾风险｜Pareto Distribution / Heavy-Tailed Risk 帕累托分布是一类具有厚尾特征的概率分布，意味着极端大值出现的可能性不能按普通波动轻易忽略。电影收入研究曾发现，少数超级卖座片对整体结果影响很大，使平均值容易偏离普通项目的处境。这提示投资者不能只参照爆款制定预算，但也不能简单理解为固定的“二八比例”，或断言任何市场都完全服从同一分布。 沉没成本｜Sunk Cost 沉没成本是已经发生、无法通过当前选择收回的支出，例如已经完成且不能退费的部分拍摄投入。它与未来还需要支付的钱不同。面对项目是否继续的决策，应比较继续投入的新增成本与预期收益，不能仅因为“已经花了很多”就不断追加。电影存在较高沉没成本，因此前期开发、分阶段决策和预算管理尤其重要。 盈亏平衡点／回本线｜Break-Even Point 盈亏平衡点是项目累计可归属收入足以覆盖相关成本的位置。对电影而言，要考虑制作、宣发、融资等支出，以及院线分账、版权销售等收入。总票房不会全部归制片方，因此票房等于制作预算时通常不能据此认定回本。“票房达到成本三倍”只是某些条件下的粗略经验，实际应按合同和具体回收结构计算。 票房分账｜Box Office Revenue Sharing 票房分账是将电影票销售收入，按适用扣除项目和发行放映合同，在影院、院线、发行方与制片方等主体之间分配。观众支付的票款、统计票房、可分账收入和片方最终到账金额并不完全相同。分析收益时，应明确采用哪个层级、是否扣除佣金及其他费用。不同影片和发行阶段也可能采用不同安排，不能一概套用固定比例。 制作委员会制度｜Production Committee System 日本影视业常见的联合出资方式，由出版社、电视台、发行商、广告公司等共同参与项目，并按协议分配风险、收益和相关权益。各方可以发挥不同渠道优势，降低单一公司的资金压力。但版权归属、决策权和收益分配并非简单地全部按出资比例处理，具体取决于合同；参与制作的工作室也不一定就是出资方。 知识产权与影视IP｜Intellectual Property，IP IP的本义是知识产权，电影行业日常所说的IP，则常指具有识别度和开发潜力的故事、人物或系列。已有小说、漫画、游戏可以提供认知基础，但改编权、发行权和衍生开发权需要分别厘清。成熟IP可能降低部分推广难度，却不保证观众持续买单。本期讨论的是，当投资过度集中于已有品牌时，原创项目可能受到挤压。 院线窗口期｜Theatrical Window 院线窗口期通常指电影在影院上映后，进入某个后续发行渠道之前的时间间隔，常用于讨论影院独占发行的阶段。后续渠道可能是数字租赁、购买、电视或订阅流媒体，因此需要明确具体口径。它不等于影片在影院停留的总时长。窗口如何安排，要综合考虑影院收入、后续版权价值和观众需求，不能只用长短判断优劣。 二次窗口与后续版权收入｜Secondary Exploitation Windows / Ancillary Revenues 指电影首轮发行之后，通过其他时期或渠道继续获得的收入，例如家庭影音、电视播映和流媒体授权等。“二次”不是只有第二次，也不意味着每一项都是净利润。不同授权可能采取固定买断、分成或保底加分成。它们能够分散项目对首轮票房的依赖，但收入高低、到账时间及权利保留范围，都取决于市场和合同。 分线发行与分众发行｜Circuit-Specific / Audience-Targeted Distribution 分线发行强调针对不同院线、影院或放映网络安排影片；分众发行强调围绕特定观众群体配置宣传、场次和地区。两者可以结合，让影片在更适合自己的场所逐步建立口碑。它们不等于自动获得保护排片，也不保证降低总成本。有效实施仍需要了解目标观众，并协调授权、放映安排和可持续的宣传投入。 囚徒困境与协调问题｜Prisoner’s Dilemma / Coordination Problem 囚徒困境描述一种博弈：各方按照自身利益选择，可能得到比相互合作更差的共同结果。本期借它讨论谁先降低预算、谁先改变竞争方式的顾虑。不过，行业成本调整未必符合严格的囚徒困境模型，也可能主要是信息不足、信任缺乏或利益分配不均造成的协调问题。明确各方激励，才能判断什么机制真正有助于改变现状。 因为字数限制，本期节目注释只能图片形式呈现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【狂喜】又要来了~ 【第六届狂喜播客·叁狂+】将于2026年10月24-25日在上海举办。 早早鸟票（五折）在8月10日12:00正式开票，敬请关注。 【狂喜播客】举办到第六届，最大的变化是空间，将从单体多厅影院形态，进阶到「单体多厅影院+商圈」形态，内容更丰富，受邀主播、嘉宾人数更多，开放对话话题场次更丰富。 下面是【狂喜·叁狂+】的售票定价与基本政策，早买早便宜。 为了响应听友建议，「狂喜播客·叁狂+」推出各种价位的早鸟票，大家自由选择： 售票时间： 8月10日 - 9月10日期间 早早鸟票价格，两天通票：199元（五折） 9月11日-10月11日 早鸟票价格，两天通票：239元 10月12日-10月23日 优惠票价格，两天通票：299元 以上时间，不设单日票 单日票只在活动当天0点起按原价开票 2026年10月24-25日活动日开票： 双日票优惠价：359元 单日票全价：199元 谢谢大家~ 下面扫码购票啦~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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